说起简牍书法,在座的有点不太清楚,简要介绍一下。简是竹片,牍是木片,在2000多年前的春秋战国以及西、东汉时期,无纸化办公的年代。在其上墨书文字,这些文字我们称之为简牍书法。
我学习简牍书法始于1989年的一个偶然机会,也是巧遇。当时我在北京预备役师服役,一天午间小休,我在办公楼下散步,同院有部队的挂历加工厂当时正在卸货,只见路旁地面上有一叠印着书法墨迹的废弃包装纸。因喜欢书法,顺手从地下捡起,一共八页。其中有几页书法是有别于我们常见的五大书体书法,从没有见过。只见古朴洒脱、稚拙可爱,经查资料了解到这是我国战国西、东汉时期没有纸的年代书写在竹木片上的一种文字。然伴随纸的问世,它的辉煌淡出人们的视野,被埋入地下,投入废井,随之销声匿迹。这几张废弃的文字就是简牍墨书,它成为我多年学习书法,另辟蹊径的源气之源,伴我37年,虽已发黄破旧,仍保留至今。

在深入研习简牍书法史的过程中,我发现:历来对简牍书法的名称称谓杂乱不一,有简牍墨迹、简牍墨书、简牍书、简书等多种叫法,却始终没有简牍书法这一规范定名。
究其缘由,究竟是刻意回避、还是羞于纳入书法艺术范畴,我们无从考究。但称谓不统一、概念无定论,不仅容易引发认知上的偏见与不必要的轻视,也给后人学习、研究简牍书法带来了困惑与乱象。
常言说:发现问题只是初级认知,思考问题、解决问题,才是真正的高水平修为。不论学识高低、境界深浅,做人要立身正直,治学要踏实求真,坐着潜心治学写字,站着坦荡立身做人。
本着这份初心与责任,我率先撰写长篇文论,题为《简牍书法的命名与书体划分之构想》,于2019年10月1日在《书法艺术报》正式发表。文章为简牍书法确立了规范、严谨且富有说服力的艺术定名。如今,国内诸多报刊、文论都已普遍采用 “简牍书法” 这一标准概念,不知是否与当年此文的刊发倡导有关,也无从考证。
回望四十余年简牍书法实践与理论研究之路,我始终坚守初心:只走好自己选择的治学之路,绝不选择好走的捷径之路。
在长期深耕中我敏锐觉察到,简牍书法研究仍是一片亟待开垦的学术处女地,诸多理论领域长期处于空白、真空状态。当下多数书家尚未真正认知其艺术价值,甚至有人质疑、否定它的书法艺术内涵。
简牍书法的理论研究近乎一片荒漠,书法史相关记述寥寥无几、语焉不详;研习队伍零散无序,如同散兵游勇;系统的专用教材、临摹字帖严重匮乏,后学无门可依。
即便是中国书协,各书体门类都设有专业委员会,楷、行、草、隶、篆五大书体皆有专门机构,唯独简牍书法至今没有设立相应组织。
凡此种种现状,非但没有让我却步,反而更加激发了我深耕简牍书法、开拓学术空白的研究热忱与探索之志。也正是在长年研学探索的过程中,我还有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学术发现与心得感悟:综述简牍书法五大核心价值。
1.古今文字与书法的分水岭
篆书以纯线条构形,简牍书法完成由线条向笔画的根本性转变,成为书体演变的分界枢纽。
2.今文字书法的母体与基因库
真、草、隶、篆、行五大书体雏形皆孕育于简牍;隶书诸体在简牍中次第生成、有序演进,为后世书体奠定本源根基。
3.今文字笔法的根本范式
金文、篆书固守单一中锋笔法,而简牍墨书打破桎梏,融汇多元笔法,成为后世书法笔法遵循的根本法则。
4.奠定汉字方块字形基础
简牍形制竖长、横向空间受限,倒逼墨书自然形成长方、正方、扁方的结字形态,缔造了汉字方块形制。
5.定格千古书写章法范式
简牍墨书确立从上至下、从右至左的笔顺与布局章法,沿袭千年、影响至今,功不可没。简牍书法如书法领域的新大陆,一经深入研习,便笃定成为毕生求索深耕之路。
言贵务实,事不拖延。2013年退休后,我牵头创立北京简牍书法艺术院,搭建专业传承平台。十年间收徒一百零八人,以普及简牍书法为己任,常态化开展大众普及与骨干人才专项培训。
2016年11月,于清华大学培训中心创办简牍书法高研班,系全国高校中首家、唯一开设此类高研班的学府课程。彼时国内尚无系统教材,遂一边梳理文献史料、一边授课施教。教学兼顾技法实操与理论溯源,持续深耕备课,夯实理论与创作根基。
首期、二期高研班,均以《简牍书法艺术在书法史上的历史地位》作为学员毕业论文主题,意在启智引路,为学员日后深耕书学理论、开展书法研究筑牢根基。
一、二期结业后,择优遴选骨干学员组建理论创作专班,从选题立意到框架构思、行文逻辑,逐一指导拆解。然多数学员心生畏难,视简牍书法理论创作高深晦涩、可望而不可即;即便业内同仁亦多存疑虑,甚至认为相关研究文稿难以成书出版。

面对大家畏难观望、业内质疑的现状,我坚持定期召开理论研讨会,逐人汇报写作进度。学员每写出一章一节,我便逐篇修改打磨,改完随即逐段精讲解析。大家如同蚂蚁啃骨头,一步一个脚印,在压力中潜心深耕、勤勉治学,整体进步十分显著。
我同时鼓励大家,坚定大家信心,让众人坚信这套丛书必定能够正式出版。我时常引导学员,把治学创作与当代书坛发展大势紧密关联:简牍书法既是古老文脉遗存,又是当今书法创新求变不可或缺的崭新源头,谁把握这一时代趋势,谁就能抢占艺术高地、赢得发展未来。治学路上,贵在正向引领、传递新知,方向找准了,理论创写方能事半功倍、直抵成功。
人生追梦亦是如此,只要心怀理想、持之以恒奋力耕耘,成功之路自会为己敞开绿灯。经过整整一年同心协力,《简牍书法研究丛书》第一辑七部著作,由民族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。此举不仅补齐了简牍书法教学无系统教材的短板,更填补了国内简牍书法理论研究的学术空白,为简牍书法争得了专业话语权。更可贵的是,学员们由此开阔了学书思路,拓宽了艺术胸襟。
时至今日,已有十余位学员先后出版个人书法专著,授课皆可用自编教材;另有十余人加入北京市书法家协会,部分担任区级书协领导职务,还有学员受聘各地老年大学,跨区县传道授业,推广普及简牍书法艺术。
常言道天道酬勤,书道亦复如是,唯勤不负笔墨初心。次年,同等规模的第二辑七本丛书顺利付梓问世;今年,第三辑七本亦已全部封笔,现已进入出版洽谈阶段。已出版丛书多有售罄,亟待再版,市场上甚至出现高价倒卖与盗版流通的现象。这足以印证:简牍书法理论著作市场需求旺盛,我们坚守的治学之路、传承之路,方向完全正确。
专注研学、勤于思考,勇于探索新域、躬身实践体悟。以十年为格,沉心深耕、久久为功,自能在简牍书法传承与研究之路上,创造无限可能。

发人之未发,扩人之已发。深耕书法理论研究之余,本人简牍书法艺术创作亦收获颇丰、成绩斐然。书法作品先后被中南海、中纪委、方正出版社及多家文博机构珍藏。2020年,个人书作经国家版权局审定,命名为孙敦秀新简牍书体;2021年,该书体正式纳入北大方正字库。多幅作品还作为国礼,赠予多国政要。
数十载以来,我始终恪守抬头看路、低头拉车的行事准则,奉为从艺立身、安身立命的人生信条。
近年研习书法史,我发现学界一大缺憾:现行书法史,多仅以碑、帖两派为叙事主线。碑与帖皆为镌刻后二次加工的字迹,已然褪去古人原生手写的本真意趣,却千百年来被奉为学书固定范式。而简牍墨书,是古人直接书于竹木简牍之上的原生墨迹,用笔法理、结字构架、章法布局真实可鉴,才是后人师法翰墨、回归本根的正途。
在审美价值之外,更蕴藏深层文化命题:中国书法史不该由碑、帖两派独擅主导,简牍书法理应拥有独立的历史席位。简牍绵延一千七百余年书写史,存世简牍墨迹达三十万枚之巨,体量与底蕴,完全足以支撑起一门独立、高雅的全新流派——墨派。因简牍以原生墨书为本体,与碑帖经镌刻拓印、磨损失真的二次形态截然不同,我首倡墨派一说,确立简牍书法独立艺术地位。
为此,历时五载笔耕不辍,撰成近三十万字《中国简牍墨书史》,为墨派的确立振臂高呼、立说发声;另撰长文《墨派的呼唤及碑帖二派鼎足之叹息》,力倡碑派、帖派、墨派三足鼎立新格局,拓宽中国书法史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态,为重构书法史体系尽绵薄之力。
世间事业,总要有人担当开拓、先行先试。敢为人先者,未必才智功力尽超众人,贵在敢于破局、勇于探索。只要遵从本心、笃定方向,躬身力行,便是一件有格局、有价值、有意义的文化事业。大胆开拓,方能补史学之空白、开书坛之新境。恰似战士赴疆,纵使未成一代英雄,亦愿为文脉传承之先行者、铺路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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