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李勇诗画集《花开见佛》序

◎陈思和

贵州李勇的诗，我最早读到的，是他为纪念贾植芳先生而作的《黑白人生》，诗行不多却简练概括了先生狱里狱外的人生道路。于是我们成了朋友。——转弯抹角地说，我们还是有一些可以连接起来的人际关系。那还是在1990年夏天，我跟随贾先生去贵阳参加第三届比较文学学会的年会。在会上先生接待了大批旧雨新知，我在先生身边，有幸见到了贵州老诗人蹇先艾先生与时任省文化厅长的王恒富先生。在以后的日子里，先生也经常会念叨这两位远在贵州的老友。2006年先生生病住院，王恒富先生的女婿李勇来上海探望。2008年先生仙逝以后，李勇也多次来上坟拜祭和参加纪念活动，这样我们就成了朋友。如果说，先生与蹇先艾、王恒富是一代人，那么，我和李勇算是第二代的朋友，还有蹇老的哲嗣蹇人毅先生，是一位画家，最近我还收到人毅先生特意为贾先生画的人物像。我们之间虽然交往不太多，但我很敬重这些朋友，很高兴与西南大地有了这样的人文血缘的联系。

李勇以前出版过诗集作品。这部《花开见佛》是他的新作，收集了他在2016、2017两年中写的诗和作的画。其实我不懂诗画，也很少对着诗与画发言。但因为是李勇的诗集，我只是对着朋友的创作随便说一点想法，权当是外行人在聊天。

在我的印象中，贵州是个出诗人的地方。诗仙李白曾经遭政治迫害被流放，肉身遇赦回去了，但“愿得风吹到夜郎”，诗的风气就留在了那里。有蹇先老为贵州文坛祭酒，一代风流山髙水长，代代诗人层出不断。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此地涌现出一批民间诗人，被誉为“暗夜的举火者”，在弥天黑夜中举起了寻求真理的火把，成为当代潜在写作的高标。贵州也是个出思想家的地方。哲学家王阳明曾经遭政治迫害，被谪贬贵州龙场作驿丞，在此地悟道，留下了思想的火种。当代学者钱理群、葛兆光、乐黛云等人都是从这片土地里走出来的，都不仅在学术上、更重要的是从思想建设领域发挥了重要的影响。我曾经在朋友的鼓励下去过一次贵阳做学术演讲，深感到民间思想运动在贵州有着沉甸甸的力量。正因为有这样厚重的积累，才会出现像哑默、黄翔这样的诗人，把思与诗结合得那么天衣无缝，用诗歌表达了思想的力度和深度。

李勇的诗画是在这片沃土上生长出来的奇葩。在他的诗歌里，出现了向崔健、向哑默致敬的诗句，这似乎可以表明诗意的渊源从哪里来的。在李勇的诗歌里，年、月、日、时间都成为一种密码，诗里诗外都会出现对具体日期的记载，甚至加上诗人自己的感叹词。譬如在《躺在黑夜》的最后，诗人添上“写于2016年8月19日深夜，已经是第三年了，我无法释怀”的自我陈述。那么三年前的那一天又是象征了什么？我手边一时没有找到他的前一本诗集《经受今生》，但我想，这些密码暗号似的日期正是李勇的思想与诗歌的接缝口，都是有着生命搏动的信息。

我喜欢用编年形式来编撰自己的著述，以为这样能够让生命留痕更加清晰。李勇的诗集也是这样。“花开见佛”就是一个象征性的意象，也是2016年和2017年诗人思想感情发展变化的痕迹所指。如诗人所说，“2016、2017让我看见了光明就在前方的不远处，尽管前面的路上还有太多的暗黑。”我们可以注意到，在2016年的诗歌里，诗人不断咏叹着“黑夜”的意象。有些精彩的句子也是过目难忘，如：

黑天黑地黑了一片

太阳还在明亮

星月还在明亮

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啊

    ——《黑夜，我的心黑了》2016年6月2日  

只有，黑黑

眼睛站在黑夜

抚摸花香

    ——《白天鹅》2016年7月15日

躺在黑夜

我站不起来

    ——《躺在黑夜》2016年8月19日

有一片秋叶从树的天

落下来

我的眼

什么也看不见了

——《群山之心的声音·15》2016年12月到2017年3月之间

如果我们沿着时间的线索慢慢的读，就会发现，诗歌里“黑”的意象是在由内而外慢慢移动，尽管诗人对黑暗的生理反应是相似的：我看不见。在所引的第一段落里，诗人的心里充满了黑，所以才感受到“黑天黑地黑了一片”，虽然太阳、星月的光亮依旧，诗人却无法感受。在第二段落里，黑黑眼睛与黑夜是一体的，主客观都沉浸在黑的意象里，但是感觉不恶（抚摸花香）。在第三段落里，黑暗是客体，诗人似乎在一场噩梦里动弹不得。而在第四段落里，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的，仅仅是一张落叶之瞕。再回到诗人“什么也看不见了”这个感受，其实对黑暗的认知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这不仅仅是心理变化的历程，我以为应该是精神世界发生变化的见证。因为诗人完全是无意识要表达这一变化的，他只是真实写出了自己在这一年中的精神现象。

这样，我们再回到诗人自序《有形无象 有象无形》里的一句话——“2016、2017让我看见了光明就在前方的不远处”就落到了实处。我原先有些耐闷：自序的写作日期是2016年12月31日，怎么能够预言在2017年“看见光明”呢？但是从上述的诗歌文本分析，诗人在2016年12月底已经意识到奇迹正在发生，在他的精神世界里，黑夜行将消失，光明世界将会降临。促成这一变化的节点当然是在2017年，跨年的组诗《群山之心的声音》记录了精神变化的预兆，而进一步变化是在组诗《西行向佛》15首里，记录了诗人去尼泊尔朝圣和旅行。这以后光明的意象占据了诗人的内心世界，组诗以后的第一首《圆满的花》，出现了这样的诗句：“圆满的花/有一天在我的心里开了∥你看见了吗”。也就是说，诗人不仅自己内心亮了，还试图将这种光亮的喜悦去感染别人，见证奇迹。这首诗意象简单，放在“花开见佛”的诗歌集里却很重要，见证了开花见佛的变化和喜悦。接下来的一首诗更是奇诗：《我是蒲国昌的蚊子》。一般来说，诗歌里蚊子的意象与跳蚤一样，不会是高大上的内涵，可是在这首诗里出现了向上飞寻的意象：

灰黑的天灰黑的地

臭气熏天也要追寻莺歌燕舞

冷眼热讽里我仍是痴心不改

黑天黑地黑黑的飞我是一只

向着光明飞舞的蚊子

请注意，这里仍然出现了黑的意象，但是很快就被一只内心充满光明渴望的蚊子消解了。它不再呼喊“我看不见”，也不再是“站不起来”，而是充满了动感和努力，在朝前奋飞。蒲国昌是一位画家，于是在诗歌的文字边上出现了两张画，画的都是变形的蚊子。一张画里的蚊子无精打采，脚细长而无力，透明的翅膀缩成一团；另一张画里的蚊子则有英雄气，长脚强如蜘蛛，翅膀髙似蜻蜓。只有微微抬起的脑袋和尖尖的嘴上刺，才是蚊子本尊。我猜想两张画里的蚊子应该是两个人画的，表现出不同的蚊子境界。于是，诗歌里就出现了这样的吟唱：

我就是还在吟唱生命的蚊子

过去的贵州曾经流传过一句谚语：天无三日晴，地无三尺平。如果确切的话，贵州应该是潮湿多阴雨的天气。可是我在李勇的诗歌里，几乎看不到关于阴雨的描写，他的意象里始终充满了火红的太阳，描写黑暗诅咒黑暗也是对光明的呼喊。所以我冒昧断定李勇不是一个对自然景色有深刻领悟的诗人，他笔底出现的黑夜与太阳，或者其他自然景物，都是人文的象征，就像他所绘画的自然景色，也往往是人格的投射，那些努力伸张的树枝，投影在天空中，就像是开裂的石墙，崩碎的世界，于是，枯枝似的树干上绽开着暗红色的花朵，就如他的诗歌所吟唱的：

在黑的枯藤

我要花开我的

生命

即使没有沃土

也要在岩石缝里

迎接天空的阳光

2018年4月14日于上海鱼焦了斋

（作者简介：陈思和，1954年生于上海，原籍广东番禺。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，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，校务委员会委员，校学术委员会委员等。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，国家名师奖获得者。作品曾多次获得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成果奖一等奖、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论文类一等奖，以及鲁迅文学奖等。主要研究方向为：一，从巴金、胡风等作家传记研究到以鲁迅为代表的新文学传统研究，着眼于知识分子人文精神和实践道路的探索；二，从研究中国二十世纪文学史出发，提出“民间文化形态” “战争文化心理” “潜在写作” “先锋与常态”等一系列文学史概念，推动中国理论话语创新；三，从文学批评实践出发，参与推动当代文学创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