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阳聚焦：我的父亲——战火中走出的书法家

文/倪汉婴

我的父亲倪虹（1929—2019），笔名童婴，山东莱阳人。1942年参加革命，先后在八路军山东军区、渤海军区，第三野战军十兵团、三十二军九十六师独立团任职，参加过解放青岛、南下剿匪、抗美援朝等战斗战役，以及组建铁道兵等重大军事任务。

父亲是著名书画家、篆刻家、作家、诗人，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。离休后，他把所有纪念章和立功证书装进一只小木匣子，挂上一把小锁。那箱显赫的从戎经历，便从此沉默地搁置在衣柜顶上，落满了光阴的尘土，再没有拿出来示人。

那大概是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对荣誉特有的敬重。他知道那些经历的背后是什么，知道那些纪念章曾经嵌在什么样的血肉里。父亲曾对我讲述那些叱咤风云的往事：他赞美志愿军的英勇无畏，怀念牺牲的战友，感叹战争的残酷。夜晚万家灯火一闪一闪的，像极了他形容的那些炮火。

但父亲讲的终究是片段，那些真正沉重的东西，他从来不说。也许一个见过太多生死的人，反而学会了把最重的话藏在最轻的笑声里。父亲一生是典型的山东汉子，性格豪爽，英俊帅气，走南闯北，伏案创作，从不计较蜗角虚名，颇有"侠气"之风，深得战友及朋友赞誉。

熟悉父亲的人都说，听他那爽朗的笑声，如同朝阳照进心田，能拂去所有不快，消遁一切烦恼。也许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产：这无与伦比的笑声，是一个人对命运最大的慷慨，是明知世事之后，依然满怀的革命乐观主义。

父亲原名倪长龙，十几岁就参加了革命。时任第三野战军政治部主任、被毛主席誉为"马背上的书法家"的著名军旅书法家舒同，亲自为他取笔名"童婴"，意为永葆革命军人的初心。父亲"命大"，虽多次被弹片击伤、子弹数十次擦身而过，历经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的大小战斗，最后竟奇迹般地跨过鸭绿江，平安归来。

父亲总要求我"好好学习，发扬铁道兵逢山开路、遇水架桥的优良传统"。这话听起来朴素，其实是一个军人最朴实的教育方式。无论是战争年代的战地新闻，还是和平时期的创作，父亲身上都印证了"自学成才，勤能补拙"的朴素真理。我对父亲惊人的勤奋和毅力，打心底敬佩。

父亲是一个只读过一年私塾的人，硬是获得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国画院院委会委员等五项国家级荣誉。这背后不是天赋，是一个人对知识近乎本能的饥饿，是他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之后，对生命剩余时光的珍惜——他知道自己欠了多少知识，就用一生来学习。

随着父亲逐渐老去，回忆渐渐成了他日常的"话把子"。从年轻时的三缄其口，到年老后的滔滔不绝，那些鲜为人知的事迹，在我们脑海里聚焦，脉络逐渐清晰起来。他从坐"闷罐火车"的经历讲起，每次一个故事，结尾总说："战友们死在战场上，我活着回来就不错了。当兵立功的人那么多，没必要炫功摆谱，活着就是满足。"说完一阵哈哈大笑。

活着就是满足，这六个字，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生命最朴素的认知。我们这些生下来就在和平年代的人，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五个字的重量。他笑的时候，是真的在笑，笑里有大慈悲，有对命运的全部原谅。 故事中最惊险的，是那段抗美援朝的岁月。他乐观豁达，有时天真得像个孩子，还总不忘抖一些意外的幽默。

记得小时候睡觉前，父亲就"加达加达"地催个不停。我听不懂，他便拍拍我的脑袋："这是朝鲜语，快睡觉！"他会说一些朝鲜话，不时找个由头幽默一下。有次他喝了酒，说："当年有个阿加西，很丘外嘿我。"

我听后一头雾水。第二天他解释说："这是中朝'夹语'——有个姑娘很喜欢我，但部队禁止志愿军和朝鲜姑娘恋爱结婚。"他把一段可能的异国恋情，说成了一个轻巧的笑话。但我知道，那笑声背后藏着一个军人对纪律的恪守，和一段被掐灭在萌芽里的青春悸动。他选择用幽默来安放它，是怕我看出他心底那一点点柔软的遗憾。

父亲所在的部队，是首批在福建剿匪结束后秘密入朝的。父亲那张"二等功证书"，是因"抢修铁路运输线"的战地新闻获得的。他连续三个多月没下火线，冒着炮火修复钢铁运输线，腿部多处被弹片击伤。由于昼夜抢修铁路、确保军用物资运输顺畅，加之夜间作业、少见阳光，伙食营养不足，父亲患上了夜盲症，受到志愿军铁道后勤总部通令嘉奖。有次看电影《英雄儿女》时，他说，真实的战争场面比电影残酷得多。

父亲讲述南下剿匪时，总用"兵败如山倒"来形容国民党军队的溃败。他清楚记得，一九四九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，星夜随大军从江西赴福建，一步跨两省。他把"宜将剩勇追穷寇"的自豪，用铿锵有力的语言，满满写在脸上。父亲却总爱轻描淡写："一点也不刺激，每天就是跑跑路，到川康看风景，屁股都颠肿了。天天跟在后面追，吓得敌人把尿屙在裤子里。"他用诙谐的语气说，解放军就是"长跑运动员"，一天两百里的"腿劲"，就是那几个月天天追击"苦练"出来的。

父亲常说"新兵怕吹号，老兵怕放炮"，而他是"什么都不怕"。父亲虽然讲述得轻描淡写，但战争毕竟不是长跑，每天都有战友在身边倒下。只是他骨子里的革命乐观主义和幽默的性格，把残酷的战争描绘得举重若轻。这大概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仁慈——不把血淋淋的东西摆给孩子看。他用笑声和玩笑，替我们挡住了一段历史最狰狞的面目。而我长大后终于明白，那个总是笑着的人，心里装的恰恰是最沉的东西。

一个人真正放下了荣誉，不是因为荣誉不重要，而是因为他知道，真正的荣誉不在勋章里，而在走过的那些路上。他创作的诗集《枪声里的诗韵》，以及他创作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》篆刻作品，被军事博物馆收藏。那些峥嵘岁月，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之际，他被中共中央、国务院、中央军委授予"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"纪念章一枚；后又获颁"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"纪念章一枚，被世人称为"战火中走出的功勋艺术家"。

【作者简介：倪汉婴，祖籍山东莱阳。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。书法家，作家，诗人，现为山东书法家协会发展委员会委员，中国楹联学会书法委员会委员，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文化产业委员会顾问，青岛大学特聘书法教授，青岛市书画艺术促进会主席，青岛市政协书画院特聘专家，青岛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八、九次代表大会代表。出版诗文集《五十叙怀》、《倪汉婴书法作品集》、《拾玉藏金集》、国家邮政局中国书画百家系列《倪汉婴书法》明信片等。入选“2023中国书画家百杰”。书作多次在国内外获奖并收藏入编，被文化部、中国文联评为“德艺双馨”艺术家称号。荣获“中国儿童中心”全国中小学生绘画书法作品比赛指导工作一等奖。中国书画春晚委员会委员，中国书画春晚分会场总策划，荣获2026第九届中国书画春节联欢晚会全国书画大赛书法金奖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