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路语境下的犍陀罗艺术
◎范 勇
踏入苏州湾博物馆 《亚洲的美颜——旅顺博物馆藏犍陀罗艺术展》的展厅,目光穿过一扇壸门,落在那尊灰片岩雕刻的佛陀立像上,刹那间,脚步为之一驻,神情为之一凝,精神为之一慑。
佛像身躯挺拔,身着通肩式袈裟,衣纹厚重贴体。佛首微微右倾,波浪式的卷发,希腊式的鼻梁,面有髭须,眼睑轻垂,半闭的眼睛透出冥想后的悲悯,以四十五度角怜视着世间众生。它既有希腊神祇的庄严,又有印度轮回观的深邃,如一位跨越时空的智者,虽静默无声,但悲悯的叹息却震耳欲聋。这是一尊典型的犍陀罗(Gandhara)式造像。
目光在展厅里的一尊尊造像间游走,耳边似有微风拂过,带来阵阵丝路的驼铃声,铃声里仿佛夹杂着千年的沙粒。思绪早已穿越时空,回到了两千年前,那个辉煌的贵霜帝国的犍陀罗地区。
犍陀罗,首先是一个地理概念,也是一种艺术风格,更是历史的回响——一段历史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后,持续了三百多年的悠长回音。
公元前三世纪前后,乌孙人与大月氏人生活在河西走廊一带。后来,乌孙被大月氏灭国,乌孙王子猎骄靡率部联合匈奴人,将大月氏人赶出河西走廊。大月氏人一路向西,来到伊犁河谷,将塞种人逐至中亚的河中地区。鸠占鹊巢的塞种人又将巴克特利亚人赶到了更南面。大月氏人立足未稳,又被一路赶来的乌孙人赶走,顺着塞种人逃亡的路线,迁徙到河中地区,尽占巴克特利亚故地,最终在中亚到印度次大陆北部,建立了一个强盛的帝国——贵霜帝国。
贵霜帝国所处的巴克特里亚地区,是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,也是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。彼时,亚历山大大帝用马其顿方阵带来的希腊文明,与此地原有的波斯文明、印度文明相互交融。索罗亚斯德教、希腊多神教、萨满教、婆罗门教和佛教,各种诵经声在这里的天空中相互碰撞,又相互礼让。
贵霜王室最初笃信萨满教。随着佛教在恒河流域兴起,贵霜王室改奉佛教为国教,并以白沙瓦、斯瓦特和塔克西拉为佛教中心之地,这里就是犍陀罗地区。这看似是佛教中心的转移,但贵霜帝国几乎再造了佛教——大乘佛教的兴起、菩萨信仰的盛行、佛教造像的出现、佛教的广泛传播,这一切都证明,犍陀罗地区是佛教真正成为一个国际性宗教的腾飞之地。
佛教最初反对偶像崇拜,但贵霜王室认为,如果佛教不能将佛陀具象化,就无法和当时主流的希腊多神教相抗衡。于是,从迦腻色伽王开始,帝国在犍陀罗地区大兴造像之风。他们直接师法希腊造像,甚至以阿波罗的形象为粉本,只不过在造像上注入了佛教的元素。所以,这个时期的造像又被称为“希腊化的佛像”。
展厅内静谧无声,但身边不时有观者低声轻叹:“怎么这么像希腊雕塑呢?”的确,任何人第一眼看到犍陀罗雕像,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。犍陀罗造像既充满希腊雕塑的写实精髓,又对理想化的人体美学有着独特的追求。虽在形式上有所借鉴,但在精神内质方面,绝非西方风格,自有一番东方典雅的韵味。
佛像面容庄严典雅,头发成波浪状,自然卷曲,肉髻高耸。身披希腊式希玛申(Himation)式披袍,姿态沉稳,尽显静谧之美。菩萨像则面容慈祥,面带髭须,温和可亲,头戴华贵宝冠,身姿优雅灵动,璎珞加身,装饰繁复而精美。二者的手印与坐姿各具意蕴,佛像彰显智慧与慈悲,菩萨则体现救度众生的愿力。不管是佛造像还是菩萨造像,都是高大健硕,体态完美,充满力量感,而水纹般的衣纹和悲悯的目光,又充满了柔美之感,这种力量和柔美的并存,如山又如水,产生一种极具感染力的“平衡之美”,让人暗叹、慑服、平静、膜拜。
在我的心目中,佛教造像艺术有两个无与伦比的高峰。
一个是北齐时期的造像,这是佛教造像汉化后,写实融合写意,成就的一个艺术巅峰。北齐造像以东方哲学为底蕴,将线条的韵律与精神的空灵相融合,在含蓄中彰显出超凡脱俗的东方美学。
另一个就是犍陀罗造像,它是佛教造像写实风格的顶峰。犍陀罗造像以古希腊雕塑技法为基石,赋予佛陀人性的温度与神性的庄严,在立体的塑造中传递出震撼人心的宗教力量。
此双峰可谓东西方艺术长河中永不熄灭的航灯。
从佛教造像艺术视角看,犍陀罗造像在技法上还蕴含着更深层的奥秘。其雕塑注重人体解剖结构的精准性,肌肉线条的起伏与骨骼的转折皆遵循自然规律,使造像既有神性的庄严,又不失人性的温度。在面部塑造上,犍陀罗工匠善于运用“理想化写实”手法,将佛陀的面容塑造为兼具青年男子的俊美与长者的睿智,这种融合了希腊“神人同形”理念的美学表达,使佛陀形象更易引发信徒的情感共鸣。此外,犍陀罗造像的背光设计也独具匠心,常以火焰纹、莲花纹等宗教符号环绕,既强化了佛陀的神圣性,又通过光影的虚实对比,营造出超脱尘世的意境。
犍陀罗造像风格在公元二世纪前后,翻越葱岭,进入天山南麓,深刻影响了克孜尔、库木吐喇、森木塞姆等石窟的造像艺术风格。继而在公元四世纪前后,顺着河西走廊来到中原,在敦煌、炳灵寺、云冈、麦积山、龙门,犍陀罗风格对汉地造像的影响是潜移默化、润物无声的。而这样的传播路线,和丝绸之路高度重叠。
近几年,随着犍陀罗艺术渐为人们所认识,国内的博物馆陆续举办过高质量的犍陀罗艺术展。苏州湾博物馆这次展出的犍陀罗艺术品均来自旅顺博物馆。
上世纪初,日本僧人大谷光瑞和他的团队,以“求法”为名,三度深入中亚腹地,攫取了大量的犍陀罗造像。他本想带回日本,但恰逢财务危机。不得已,这位日本天皇的姐夫,像一个绝望的赌徒,只好将这批文物出售给了旅顺博物馆。自此,这些珍贵的文物永久留在了旅顺,成为旅顺博物馆馆藏文物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这次在苏州湾博物馆的展品数量不多,但题材全面,佛、菩萨、供养人、护法、诸天、动植物纹饰都有,但最多、也是最重要的是佛教故事,包含佛传故事、本生故事和因缘故事。
就艺术风格、材质和雕刻手法而言,这四尊造像并非出自同一处,但却是一个完整的因缘故事的叙述,按顺序置放在一起更符合故事的叙事逻辑。不知为何,策展方把这四尊造像分散陈列在不同的位置,我以为,这是一个瑕疵。
在犍陀罗造像里,“帝释窟禅定”、“梵天劝请”、“初转法轮”的题材非常多,但“般遮翼奏乐娱佛”的题材不多见,而且多数融合于其他主题里,很少作为一个单独的造像主题出现。此次展出的这座造像,不仅主题独立,而且体量较大,弥足珍贵。
就像丝绸之路的交流永远不是单向传播一样,佛教造像虽发轫于犍陀罗地区,对中国乃至整个东亚的造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然而,汉地的温润逐渐洗去了犍陀罗的粗犷雄浑,汉地的造像多了几分丰润秀美、静穆庄严。隋唐时,佛教造像已脱胎换骨,彻底完成了汉化的过程,继而,汉化的造像风格又一路向西,反哺西域。在丝绸之路沙漠北道的石窟中,就出现了大量盛唐时期的造像风格,比如,库木吐拉石窟第16窟主室南壁的《观无量寿经变》壁画,采用了中原盛唐时期的构图和风格,与敦煌莫高窟的同类壁画相似。
步出展厅,再回望那幅《亚洲的美颜》展的巨幅宣传画。我忽然读懂了“亚洲的美颜”的内涵:犍陀罗造像以丝路为纽带,将希腊的轮廓、印度的神韵与中亚的多彩,调和成亚洲最动人的容颜。那些衣纹间流淌的异域线条,面庞上凝固的悲悯神色,不仅是贵霜帝国艺术创造力的见证,更是亚洲文明互鉴共生的生动写照。在丝绸之路的历史长卷里,这些“美颜”跨越千年风沙,依然焕发着震撼人心的力量,无声诉说着:正是不同文明的碰撞与交融,才绘就了亚洲文明绚烂多彩、生生不息的壮丽画卷。在凝视中,读懂了文明深邃而永恒的魅力。
(作者简介:范勇,男,1968年11月出生,镇江人,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、镇江市作家协会会员、镇江市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会会员,研究兴趣为佛教艺术、欧亚文明史、南北朝史、镇江地方史)

佛立像

菩萨立像

石刻窣堵波

帝释窟禅定

般遮翼奏乐娱佛

梵天劝请

初转法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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