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我对“丑书”的粗浅看法——从书法审美标准看当代书坛乱象》(修订版)
张德玉
朋友要我谈点对“丑书”的看法,我拖了好些日子,昨天才将写好的初稿发给几位朋友先看看,为我把把关,今天在综合几位朋友意见的基础上,终于拿出修订稿。这题目一碰就吵,网上吵,展厅里也吵,饭桌上也吵。我也写字,也看展览,有时玩手机,常看到一些书法短视频,说实话,有些真看不下去。可要我说出个所以然,又觉得不能只骂一句“丑”了事。于是翻了些书,上网查了一些资料,边看边想,凑成下面这些文字。说得未必对,只当朋友间聊聊,不掺和站队式的争论。
我的看法是:丑书之争,表面是美丑之争,实际上是书法法度、传统转化、个性创新和话语权之争。我既反对以丑为美、以怪欺世,也反对拿传统当棍子,压制严肃探索。我批评的“丑书”,是失字、失法、失写,还拿怪遮丑的那一路;不泛指变形强烈、风格夸张的严肃探索。这个说法是我临时划界,不是给谁扣帽子。
下面分几层说:先说什么算书法,再说什么是我说的“丑书”,然后看古人的“丑”和今天的“丑书”是不是一回事,接着看历史脉络和当代乱象,最后说几句根子和办法。
一、书法的底线
这些争论里,双方说的“书法”常常不是一回事。广义书法,以汉字书写为表现形式,毛笔硬笔都算。我这里主要说毛笔书法:以汉字为对象,以毛笔为工具,以笔法为核心,讲结字、章法、墨法,以一次性书写为基本要求,不靠反复描改做效果;点画的轻重、疾涩、干湿、浓淡里,见节奏、力量、性情和修养。
汉字、笔法、书写性,是底线;神采、格调、境界,是高低。底线没了,可以叫墨迹、抽象画、行为表演,但不宜硬当书法论。书法允许变形,但变形得有法度、有内涵、有传统根基。法度不外笔法、结字、章法、墨法;传统是经典谱系、临摹转化、入古出新;个性是性情风格,不是胡来。边界在书写性、字法可寻、文化性,跟绘画、设计、表演不是一码事。
刘熙载说:“书,如也,如其学,如其才,如其志,总之曰如其人而已。”(《艺概·书概》)这话说得大,也说得准。书法里有技术、艺术,也有人;可它先得是书法,才谈得上人。
这里要说明一句:历史上的补笔、摹写、刻拓都有,不能一刀切。我说的一次性,主要是针对当代某些人拿制作效果冒充书写。
二、丑书的界定
“丑书”不是一种书体,也不是一个严格的审美范畴,而是当代书坛和网络舆论里一个贬义标签。它边界不稳,有时指风格夸张、变形强烈的作品,有时指故意拆字、脏乱涂抹、表演式书写,有时干脆成了攻击异己的棍子。所以,讨论之前先得把概念收窄。
我这里说的“丑书”,不是所有看着不顺眼的字,也不是所有变形强烈的字。它得同时或大体具备几个要命处。字法上:汉字基本结构被故意破坏,点画东倒西歪,认不出字,或只能靠猜。笔法上:用笔脏乱,起行收、提按使转、骨力来路说不清,墨一团一团,像存心把纸弄脏。书写性上:不是一次性书写,而是反复描改、拼贴制作,或靠吼、射、拖、滚等表演代替书写。动机上:以怪遮丑,以丑为美,借“创新”“高级”“艺术”之名博眼球、混评审、误导公众。
这几样未必同时齐备,但根子都在失字、失法、失写。字法、笔法是根,书写性是脉;根不存,脉也难活。常见表现如故意拆字、用笔脏乱、章法怪异、表演化书写等,共同点不在“丑”,而在失字、失法、失写。这才是我说的“丑书”。
我在一个展览上见过一件作品,远看像一团湿墨,近看认不出三个字。旁边有人小声说“高级”,也有人说“这什么玩意”。我没说话。不是没看法,是觉得光说“丑”和“高级”都不够——得问它还是不是字,笔法能不能说出来路。
但有几类容易混进来的,得摘出去。有字、有法、有写,只是变形厉害、风格强烈,比如某些拙朴书风、探索性作品,字还在,笔法有来路,也是一次性书写,只是面貌夸张。这是书法内部的风格问题,可以批评,可以不喜欢,但不宜直接扣“丑书”帽子。傅山说的“宁丑毋媚”,正属于这一类。
明确不要汉字、不要笔法,只靠吼、射、拖、滚的,已不是书法,而是行为艺术、观念艺术、抽象水墨或表演,应按相应类别评价。若借书法名义博流量、混评审、误导公众,可作书法伦理和行业规范上的批评,但不必拿“丑书”统称。
硬笔领域类似现象,比如故意拆字、怪形、脏乱线条、表演式书写,可以批评为不规范书写、江湖体或丑字;但用“丑书”这一标签要慎重,不宜和我这里说的毛笔“丑书”搅在一起。硬笔的事,我在这里不展开,另说。
判断是不是我说的“丑书”,我给自己定几条:不唯工整,不唯怪异,不唯名气,不唯市场。笔法和汉字是根,根没了,别的都谈不上。具体看:点画质量、起行收、提按使转、骨力,有没有来路;重心、欹正、疏密、开合,字站不站得住;行气、布白、节奏、整体感,气脉通不通;雅俗、文野、胸襟、学养,气息格调如何;入古出新,不重复古人,也不猎奇炫怪。
三、古今“丑”辨
“丑书”这个词,古人好像没有今天这样当标签用。但“丑”字在书论里出现得很早,意思和今天网上吵的不一样。
傅山在《作字示儿孙》里说:“宁拙毋巧,宁丑毋媚,宁支离毋轻滑,宁直率毋安排。”(《霜红龛集》)这四句,要紧的是“毋媚”“毋轻滑”“毋安排”。他说的“丑”,是反对甜俗媚态、反对装腔作势,宁可拙一点、丑一点,也要守住真性情。这个“丑”,是审美上的主动选择,不是叫人乱涂。拙朴之丑,仍然有字、有法、有写,仍然是书法。
古人说的“丑”,是在书法内部的一种风格追求,是“宁丑毋媚”,不是“以丑为美”,更不是“失法之丑”。今人争论时,常把这两层混在一起,一锅煮了。前面说的“丑书”,是失字、失法、失写之丑;傅山说的“丑”,是有法之拙、有真之丑。二者不是一回事。
还要注意:傅山那四句,要紧的是后人别只取一个“丑”字,丢了“毋媚”“毋轻滑”“毋安排”。
四、历史与根脉
书法从甲骨、金文,到篆书、隶书,再到楷、行、草,几千年一直在变。
先秦至汉,篆隶演变,有朴拙之美。魏晋“二王”立典范,中和雅正。唐重法度,又有狂放,颜真卿、张旭、怀素并存。宋尚意,苏黄米蔡,个性张扬。元明复古与奇崛,赵孟頫、徐渭,明末清初王铎。清初傅山提出“四宁四毋”,清中后期碑学兴起,金石气大盛。近现代碑帖融合、民间书法、现代书法,面貌更多。
这里说的是毛笔书法的大势。甲骨、金文、碑刻多经刻、铸、拓,不能简单等同于毛笔墨迹;但就我说的毛笔墨迹传统而言,汉字字法与书写性仍是根脉。硬笔书法是近现代的事,历史短,工具不同,另有一本账,不混进来。
美丑标准历史变动,但经典仍以法度、格调、创造为支撑。傅山那四句,要紧的是后人别只取一个“丑”字,丢了“毋媚”“毋轻滑”“毋安排”。——已删重复,改为:美丑标准历史变动,但经典仍以法度、格调、创造为支撑。
五、当代乱象
今天最大的不同,是毛笔不常用了,硬笔也多半让位于键盘。书法越来越以纯艺术、展厅艺术的身份出现。展览、比赛、市场、短视频,都在影响创作。有人为了入展,追形式;有人为了流量,搞怪。西方现代艺术、行为艺术也进来了,边界越来越模糊。再加上电脑能生成各种字体,甚至模仿毛笔字,书法的“人味”和“书写性”反而更珍贵。
当代书坛乱象,大致可扫几类:江湖杂耍,部分倒书、盲书、射书、吼书、人体书;表演化,舞台化、行为艺术化;展览体,拼贴、制作、模仿评委;市场炒作,头衔、包装、天价;官本位书风,以官职、头衔定润格;网络流量体,猎奇、审丑。
这些乱象与“丑书”什么关系?交叉但不重合。有的乱象是丑书,有的不是;有的被骂作“丑书”的,其实是严肃探索;有的乱象与书法无关。反对乱象,不等于反对一切变形与探索。
六、乱象根源
乱象不是单一原因,往深里看,有几层东西缠在一起,扯不清就骂,骂完了照旧。
一个绕不开的东西,是话语权。评审、批评、定价一旦形成闭环,学术批评就很容易变成人情批评、圈子批评、流量批评。说好说坏,都容易变成站队。
另一个,是教育断了文脉。书法教育中重技轻文,临帖是为了入展,读书是为了拿文凭,文字学、诗词、书法史这些“字外功”被压缩到可有可无。一个人学了几年字,笔法有点模样,但不知道傅山为什么说“宁丑毋媚”,不知道碑学和帖学争的是什么,不知道“拙”和“丑”在审美上有什么区别——那他遇到夸张变形的作品,除了说“丑”,就说不出别的了。
市场也脱不了干系。头衔能变现,流量能变现,怪招最能抓眼球。于是有人专往怪里走,因为怪的成本最低、传播最快;有人专往“传统”里躲,因为“传统”是安全的标签,至于传统到底是什么,反而不重要。两边都在表演,中间真正做学问、做功夫的人,反倒不容易被看见。
这几层之外,还有一层文化心态:浮躁,急功近利,要么崇洋,要么复古到极端。但说到底,前几层不破,这一层就只会越来越厚。
七、应对之道
说“怎么办”,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高见。但有几件事,我觉得大方向是对的。
门槛得立起来。展览评审、比赛评奖、市场定价,总得有个底线。字法是否站得住,笔法是否有来路,书写性是否成立——这三条先过,再谈风格与创造。门槛之内,怎么探索都行;门槛之外,不必硬塞进书法。说直白些,就是“先入格,再评优”。这话听着保守,但没有格,优从何来?
批评得做实。现在有些书法批评,要么骂,要么捧,中间地带几乎没人站。骂的人不指出失字、失法、失写在哪里,捧的人不说清好在何处、从何而来。批评要具体到作品、具体到笔法、具体到字法,才有意义。不然,批评家自己也在“表演”。
教育得补上。中小学先求规范端正,再谈审美;大学书法专业既重技,也重道;社会培训不能教怪招。最要紧的,是让学书法的人知道:书法史不只是人名和年份,文字学不只是认字,诗词不只是背几句——这些“字外功”,恰恰是判断“拙”与“丑”“变”与“乱”的底子。
书家自己要有敬畏心。笔墨不是用来博眼球的。写坏了,丢的是自己的脸面。对真正有想法但还不成熟的作品,不妨宽容一点,让时间和学术去检验。但对以书法名义涉嫌欺诈、过度炒作、损害行业信誉的,该批评就批评,该规范就规范——只是批评要落到具体作品上,别只扣帽子。
硬笔书法另当别论。它不必往毛笔上靠,也不能往怪招上走。把字写端正、写活、写出性情,已是不容易。对硬笔领域的类似乱象,可以说“不规范书写”“江湖体”“丑字”,但不宜直接套“丑书”之名。
八、最后再说几句
吵了这些年,“丑书”这个词已经被用得太泛了。有人拿它当棍子,见谁打谁;有人拿它当招牌,越丑越有理。其实,丑不丑不是关键,关键在于:还是不是书法?有没有法度?有没有内涵?是真诚探索,还是以怪欺世?
毛笔书法可以变,但不能丢掉汉字,不能变掉笔墨精神;硬笔书法可以变,但不能变掉汉字,不能变掉书写性。正本清源,守正创新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我这些看法未必对。只是觉得,吵归吵,别把书法的根吵丢了。边界可以讨论,底线不能虚化。至于谁在定义书法、谁在掌握批评、谁在决定什么能进展厅——这个问题不摊开说,下一个“丑书”之争,还会换个名字再来一遍。
本文仅就现象讨论,不针对任何具体个人、团体或机构;所引材料如有版本差异,欢迎指正。
2026年10月3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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