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人访谈/丁然

丙午初夏，北京。八十八岁的洪和昌先生刚著新书《东土礼乐•当代镜鉴》。老人坐在案前，身后的墙上挂着他手书的四个字——“粉墨春秋”。茶烟袅袅，话题从戏开始，却远不止于戏。

问：洪老，您这一生，先是猴戏名角，后是书法大家，如今又出了《东土礼乐•当代镜鉴》这样一部书。若用一个字概括您的艺术生涯，会是什么？

洪和昌：哈，一个字不够，两个字吧——“缘”和“惜”。所以我自号“缘惜老人”。缘分让我遇见李万春先生、冯亦吾先生，缘分让我从舞台走到案头，又从案头走到书斋之外。珍惜这些缘分，就是珍惜艺术本身。

问：您十七岁拜师李万春先生学猴戏，至今提起，眼神还是亮的。猴戏对您意味着什么？

洪和昌： 李万春先生教我猴戏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人学猴，猴学人。”什么意思？你先得把自己变成猴——那机敏、那灵动、那抓耳挠腮的劲儿，要像到骨子里。然后呢，你演的这只猴，还得有人的气度。齐天大圣不是一般的猴，他是英雄。所以舞台上一个亮相，不能只有猴的形，还要有英雄的魂。

我练了多少遍？数不清。光一个“金箍棒转花”，手腕磨出茧子，茧子磨破出血，结了痂再磨。那时候年轻，不怕苦。先生说“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”，我以为懂了。后来拿起毛笔，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“十年功”。

问：您1957年拜师冯亦吾先生，从猴戏到书法，跨度不小。是怎么转过弯来的？

洪和昌： 冯亦吾先生收我之前问我：“你学过戏？”我说是。他说：“那好，戏法和书法，一个道理。”我当时不懂。后来他让我写一个“永”字，我下笔，他看了说：“你有‘势’——舞台上的节奏感带到笔下了。”但他马上又说：“有势无骨，是花架子。”于是他从唐楷法度教起，一笔一划，让我重新打根基。

冯先生的理念是“以唐入法度为起点，上追秦汉，下开宋元，先承袭而后创新”。我到现在都守着这句话。学猴戏要“入格”再“出格”，学书法也要先守法度，再破成规。守而不拘，这四个字我琢磨了一辈子。

问：所以新书《东土礼乐•当代镜鉴》里，您把京剧和书法放在一起讲？

洪和昌： 对。这本书的总题叫“借古修今，守鉴传灯”。八个字，是我一辈子的体会。

“借古”不是复古，是把古人的好东西借过来，修治我们今天的身心。“守鉴”是把传统当作一面镜子——不是照着古人走，而是照见自己该往哪儿走。传灯就更重了，灯不能灭，得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
问：您提到“礼乐”二字，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。在当代谈礼乐，会不会太遥远了？

洪和昌： 不远。礼是什么？秩序。乐是什么？和谐。你看现在社会节奏这么快，人心这么躁，缺的就是内心的秩序与和谐。我常说，写书法就是在纸上“制礼作乐”——一笔一划有规矩，墨色浓淡有节奏，写完一幅字，心就静了。看戏也是一样，锣鼓点一响，生旦净丑各安其位，观众跟着悲喜起伏，散场之后，好像心里被洗过一遍。

《东土礼乐•当代镜鉴》就是想告诉大家：礼乐不是古董，是药方。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它。

问：您书中有一句很凝练的话——“以戏为骨，以书为魂，照见当代气象”。怎么理解？

洪和昌： “戏为骨”，因为戏给了我骨架。李万春先生教我的不只是技巧，更是一种精气神——敢爱敢恨、嫉恶如仇、灵动机变。这些品质成了我做人的骨头。

“书为魂”，书法给了我灵魂。冯亦吾先生让我懂得了沉静、内省、守正。人光有骨头是硬的，要有魂才能柔中带刚。

“照见当代气象”——这个“见”字是动词。传统是一束白光，透过我这块棱镜，分出七彩，照进当代生活的缝隙里。不是说教，是浸润。

问：您一生内外兼修，主张“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”。现在年轻人坐不住，您有什么忠告？

洪和昌： 忠告谈不上，说一句吧——别怕“慢”。我写一幅字，有时写几十遍才满意；我学一个猴戏动作，练三个月才敢上台。现在什么都快，但艺术快不来，修养快不来。

暮色渐浓。洪和昌先生送我到门口，摆了摆手。

晚风拂过，槐花簌簌落了几瓣。